写在前面:
今天城市领域的很多实践,不管是存量空间活化、赛事经济落地,还是街区业态更新,说到底都是在同一件事上找增量,让一处物理空间,生长出更多元的价值。
当我们反复讨论空间运营的具体路径与案例时,往往容易忽略一个更底层的命题,城市空间的价值从来不是由单一物理属性定义的,而是在社会关系、文化意义与经济活动的多重互动中被持续生产和再生产出来的。理解空间价值生成的底层逻辑,才是各类实践真正走深走实的前提。
南京大学张鸿雁教授的这篇论述,正是从城市科学的理论层面对这一命题展开的系统阐释。文章从反思传统城市研究的学科分野切入,指出单一学科视角往往陷入“盲人摸象”的认知局限,提出城市研究须秉持跨学科的整体性立场,构建宏观、中观、微观相贯通的研究范式;在此基础上,文章回溯列斐伏尔“空间的生产”理论的学术脉络与理论边界,突破单一社会形态的空间叙事框架,进而提出从“文化地理空间”向“文化场域空间”的研究转向,系统拆解了城市空间作为实体与虚拟共生、经济与文化交织的多元价值属性,揭示了空间再生产的深层逻辑,也为其“城市文化资本”理论体系奠定了重要的方法论基础。
对于当下深耕城市空间价值的研究者与实践者而言,回到基础理论的脉络中重新审视空间的本质,往往能为具体的实践探索打开更开阔的思路,以下为全文转载。
对于城市的研究,我们应该经常反思探索,可以参考哲学家萨特在《存在与虚无》中对“反思”的认知:“反思可能是纯的或不纯的。纯反思—反思的自为面对被反思的自为的在场—同时是反思的原始形式和理想形式;这种形式建立在不纯反思由之出现的基础之上的,它同样不是首先被给定的,它是通过一种涤清(Katharsis)获得的。”这个“涤清”的概念用得非常好,是的,反思就是对以往研究的一种清理和洗涤,在除却旧观念中实现创新。
为什么人类能够看到城市问题,却不能有效解决?
是不是看到了问题就应该能够解决问题呢?
显然不是。
当我们能够看清很多问题的时候,甚至我们能够拿出一些方法来解决问题的时候,问题不仅可能仍然存在,甚至还会有新的问题发生。是谁不能解决问题?是谁不想解决问题?是谁不去解决问题?其回答是简单的,是人类本身的惰性和人类本身的动物本能以及知识局限,导致我们不能完全认识城市并解决问题,这也是现实社会问题产生的终极根源。因此,需要反思,需要反思所有人,包括乡村人和城市人的文化价值,在反思中找到一个正确的思想、理论和方法。
以往的城市研究在很多领域都有突破,在城市经济、城市社会、城市文化、城市建筑、城市发展战略、城市史以及更多领域中的城市研究都取得了长足的进步,还有更多的是关注城市内的某一范畴或某一个学科的某个侧面研究,这样的研究都是非常有必要的,而且也是卓有成效的。
“空间成为一种重要的概念,是因为建成环境,包括空间的生产和消费,对日常生活的变化来说至关重要,而不是因为它允诺了某些新的生活形式,如‘后现代主义’之类。现代主义设计认可物理主义谬论—换句话说,它依赖一种信念,认为生活和工作的部署能够很轻易地通过建筑实践来操纵。”
从这个意义上来说,这一社会空间生产的概念不是现代主义的一种形式,它排斥了建筑学的物理主义谬误,但是,有一个问题必须提出:早在苏联时期,就有学者提出过类似的问题,即因为城市是一个大综合的多元存在的有机体,每个学者或学科研究的城市,常常是城市的某一个侧面、某一种类型或某种专业分类的学科项目,往往会归结、归类为某一种学科属性,如研究城市建筑的被归类为建筑学,研究城市中经济现象的被归类为经济学,研究城市中家庭、社区和相关社会问题的被归类为社会学,研究城市地理空间的被归类为地理学或人文地理学……以此类推,很多城市研究只是在探讨“城市内”的属于某一学科的问题,而不属于是城市科学研究本身的范畴。
虽然有些时候,城市学科边界很难那么清晰,但是,自觉地把控城市科学、城市研究学科认知的边界是一种很重要的认知科学的方法,这其中的原理是:城市研究必须有一种整体性跨学科的研究视角,从宏观、中观和微观三个层面对城市进行研究,否则会出现很多单一社会视角的跨学科研究,往往是偏见和谬误观点产生的根源,这在西方“伪科学”的研究中有比较充分的说明,此不赘述。
一个学科的建立与构成必须有独立的理论核心、独立的发展体系、独立的逻辑概念、独立的学科范畴以及独有的方法论,必须有明确的客观和主观结合的研究对象,更重要的是要有学科属性特有的“独立辩护词”,构成一个系列“概念的类”的一种范畴,而形成特有的看待客观世界的理论和方法论。所谓“独立辩护词”是一个学科科学属性的命脉,譬如,能够被认为是一个独立学科的如医学、物理学、生物学、地理学、化学、数学以及文学、历史学和社会学等等,已经被人类的学术研究历史大浪淘沙,并被学科发展的社会应用所证实,具有典型的独立学科特征,也被其他学科所承认,具有学科属性所需要的要素完整性,特别是有一系列的专业术语等,且是其他学科看来可能看不懂的专业术语。所以,城市文化研究特别是“城市文化资本”研究,也必须强调学科的属性、学术本身的科学性属性和学理性属性,这样“城市文化资本”才能够成为一种科学。
“城市文化资本”是在城市科学发展中抽绎出来既具有高度概括性又具有实践应用性的学科概念,不仅有自己独立的体系方法,而且还有自己独立的学术、学科辩护词。因此,这一研究,首先一定是跨学科的一种研究,城市+文化+资本+空间+再生产+N的一种科学逻辑,而这其中必须有专项要素进行充分的研究和论证,或者说,在跨学科的基础上,对相关的主要要素学科必须有较深的研究,而其中的一种方法论就是如何能够形成资本的再生产过程,从理论的高度,创造真善美的文化价值层面,再具体地应用到百姓之道,创造城市社会的整体文化资本性,为社会全员谋幸福。也就是必须把控“城市文化资本”三层面—宏观、中观和微观格局的打通型研究,即必须将跨学科综合研究视角和单向要素研究视角两者结合。
当然,必须有一种城市科学研究的学术自觉和城市学术研究科学属性的自觉认识,这就是我们强调的城市文化自觉与自为。否则,很容易出现相关伪科学概念的发生。抑或说,如何避免城市研究中城市科学本身的价值属性不被相关的知识结构所影响而产生认知方式的偏差,就需要在整体把握城市发展规律的同时,正确理解城市的本质和功能,这是城市科学和“城市文化资本”作为一个学科研究的前提。因为,如果对城市整体科学认知不完整,就如古人所讲的寓言故事那样:在巨大的城市面前,对城市的感知与研究所表现的有可能是盲人摸象。
城市具有典型的综合性和有机性,但是很少有人把城市作为一个整体性空间体系和“空间连续统”的逻辑关系来研究,从空间社会学角度看城市是由多样化的空间构成:实体空间、想象空间、逻辑空间、社会空间、人际空间、要素空间、立体空间、文化隐喻空间、私人空间、公共空间、权力空间等等,还有更多概念和类型可以划分。从空间上认识城市,有学者这样解释:“城市既是多种建筑形式的空间组合,又是占据这一组合的结构,并不断地与之相互作用的各种社会联系,各种社团、企业、机构等在时间上的有机结合。”所有问题的研究都具有属性研究的科学解释视角,当你把城市作为一种空间结构和空间关系来研究时,你就会发现,人类居于城市就是活动于空间与时间的有机结构中。
城市的发展就是城市空间再生产意义上人的存在价值与时间、空间的共时性延续。城市本来是一个人类创造的特定的居住、生产和生活空间,这个空间是可以被分割的空间结构体,在不同的社会有不同的空间符号和价值表达。人,本身既是一个空间符号和空间里的要素,同时,也是认识空间符号的主体。传统的空间研究理论强调的是:在实体空间中创造财富,也是现实的需要。而当代智慧网络的全球化,不仅可以在实体空间里创造价值—空间里的生产,更可以在想象空间中通过人类活动来创造价值—虚拟空间和实体空间的有机结合,正因为这样,对城市空间是可分割的理解就发生了本质性的变化,不同社会属性的空间有不同的价值,包括空间从虚拟到实体,从二维到三维、四维……不同维度的空间形成不同价值,也可形成特定的空间分割概念和逻辑,而且是无限可创新的空间再生产过程,在不同的空间里进行生产和生产不同的空间,或许是区分社会状态的一个空间界线。
列斐伏尔提出“空间的生产”(productionofspace)这一概念后,尽管在一些学者看来,这是“西方马克思主义的空间理论”,而且,这个理论在研究进程中,强调资产阶级的空间属性,并与其他社会形成的空间价值和意义区分开来,在很多方面是存在学科局限性的。其主要原因之一是列斐伏尔利用马克思主义相关理论与方式分析了“空间”的存在模式,并把资本主义空间与传统的资本剩余价值关联起来,强调“资本主义空间”演进的时代特征,或者说有些过度强调了社会形态与空间关系利用的表现。在列斐伏尔看来,资本主义的空间利用是最充分和有效的,其中包括了“空间—时间—社会”三维的辩证思维。列斐伏尔认为这也是受黑格尔观点的启发,列斐伏尔“把空间作为个别的、特殊的与普遍的统一体来理解,也就是特殊性(社会空间)、普遍性(逻辑数学意义上的,即精神空间)以及个别性(自然的或感知的现实‘场所’)的统一。”列斐伏尔将空间时代的符号与社会形态进行了连接,并把空间视为“社会行为的发源地”。这其中的理论就是:空间既是生产、生活的先决条件,又是一种抽象空间认知的先决条件,同时又是媒介和市场经济关系—“资本主义生产关系”的生产物。
事实上,无论是资本主义前的社会形态,还是资本主义后的各种社会形态,都有不同的充分利用空间的权力和市场法则。把空间与资本主义深刻或者过度强调联系在一起是列斐伏尔的一个特点,虽然这是学术认知当中的一个重要范畴,但也恰恰是其认知局限。封建社会的集权对空间的占有与利用,以及东方社会传统延续至今的“没有土地私有制”或者是没有资产阶级法权意义上的所有制下的空间,更是被充分放大利用,正如中国古代“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的空间占有是一种极端表现,也是阶级属性下国家和权力者的充分占有与充分开发。
如果说列斐伏尔强调的空间被市场经济这只“无形的手”充分配置,在这个意义上,资本主义是有预先话语权的。但是事实上,社会空间和任何社会形态都有必然联系,作为资本主义的生产关系,使得空间和资本成为一对有机体,即资本存在着必然扩张的属性和价值,而资本扩张必然和空间联系在一起,因为空间特别是实体空间和土地是浑然一体的,即资本的扩张必然也是空间的扩张,只是空间的解释在不同的主体面前有不同的表达方式。
雷米·埃斯(RemiHess)对《空间的生产》一书做过很多说明,他在1988年出版过《列斐伏尔和世纪的历险》一书,他还是列斐伏尔的《空间与政治》与《空间的生产》新法文版序言的作者。现在我们所能理解的“空间的生产”理论,是一个歧义丛生的问题。空间的存在,是附着在土地之上的,正如前面我们论述的,任何空间形式都是资源性存在,所以空间既是生产本身的资源,也是生产的前提和基础,同时本身也是生产的结果。
而人,不仅在空间里生产,更可以创造这个空间里的内容和空间本身的价值,而且,还可以进行空间的生产和再生产。“上世纪70年代起由哈维发起的城市政治经济学批判”是很有价值的,提出了对空间的新认知和新的批判、生产与空间的新结构观;而后“20世纪80年代以来由索亚发起的后现代地理学研究,将列斐伏尔的思想引入空间文化以及社会科学与人文科学的语言学转向领域”,而后来对空间理论的分析和解释,包括了新世纪以来对列斐伏尔的空间理论的讨论,主要是因为人们对空间社会学的认识不仅涉及意识形态,更涉及了对社会及社会空间的价值判断和科学判断,其核心价值在于,伴随着科技创新和网络体系在各个领域的应用,可以让网络结合空间,形成网络社会空间,进而可以创造更有经济价值、文化价值和资本价值的各种新空间:线上空间、线下空间、线上线下结合空间、虚拟空间和未来空间等等,这与社会发展出现的未来社区、未来城市、未来智能化想象空间相对应,人们越来越理解空间的自然属性、社会属性以及衍生的政治、文化等其他价值与属性。
空间作为一种多元价值符号,在经济学范畴则变成协同发展的多样化平台空间,经济价值、政治价值、文化价值和资本性价值范畴空间再生产有着广泛的前景,空间则更从政治、经济、文化、社会领域扩张到全社会领域的空间价值再认识,“则更加经验化且涉及各个领域,包括全球化、城市化、国家空间、差异与节奏理论、建筑学,乃至于女性主义问题,等等。”当人们一旦认识到空间属于资源,从属于资本,而且更从属于政治时,空间的认识就有了更广阔的天地。但是,因为空间是一种稀缺资源,列斐伏尔这样说:“事实上,空间的短缺显然是一种社会经济现象,这种现象只能在非常特殊的区域,即位于或靠近城市中心的地方,才会发生和被看到。这些地方或者是历史上已经建立的中心,或者是从老城市发展而来,也或者是由新城镇逐步演化而成。”空间具有的排他性、稀缺性使得空间成为社会及个体永恒竞争的对象。
注:本文节选自《中国城市文化资本论》(2024年南京出版社出版)中第五章第一节内容,作者张鸿雁教授,篇幅所限,注释详见原文。